舞月

璋瓦琤琮【五】关于掌中亡魂的心愿

鬼骨面君:

【原著向婚后,有团子出没注意避雷,渣文笔写着玩~这一篇发晚了,我去面壁(跪😂】






玄正四十二年。秋。云深不知处。


今日休沐,众弟子不必听学,蓝忘机特意没有安排夜猎,想好好陪一陪魏无羡和孩子们。


辰时已过,经过昨夜的梦魇,魏无羡还沉沉睡着,眉间的疲惫仍未散去。他霸占着蓝忘机一半的领地,躺成一个天下我有的姿势,手里习惯性地抓着蓝忘机的衣袖,翻来覆去竟也不曾松开。


蓝忘机破天荒的这个时辰还待在榻上,他支着额头,想要让魏无羡多睡一会儿,轻轻地盖好被他踢开的毯子,然后安静地看着他熟睡的脸,一点一点,细细的看。


似乎想把之前十几年中欠下的时光,一眼一眼地补回来。


这是蓝忘机的一个小癖好,魏无羡一直不知道。


毕竟魏无羡从来都是在他之前睡去,又在他之后醒来。


这一点上,蓝忘机是有些庆幸的。


看着看着,帷幔被掀开一条缝。


片刻后,两个小脑袋悄咪咪地探了进来。


秋儿转着一双苍蓝色的大眼睛,笑意盈盈地把帷幔里的光景看了个遍。阿彦显得比妹妹乖巧一些,乌溜溜的黑眼珠嵌着一圈浅浅的金色,安静而有灵性。


蓝忘机看着两个孩子,感觉看到了两缕映入帘中的阳光。


“父亲,我们可以上来吗?”蓝秋悄声问道。


蓝忘机点头。


蓝彦和蓝秋兴奋极了,蹑手蹑脚地绕着魏无羡的腿,爬上了床。


秋儿一上去就钻进了蓝忘机的毯子里,阿彦跟着蹭过去,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妹妹身边。蓝忘机揽着怀里的两个团子,在他们的小脑门上一人亲了一口。


蓝秋凑过去,在蓝忘机耳边道:“父亲父亲,我们今天去哪里啊?”


“你们想去哪?”蓝忘机道。


“妹妹去哪我去哪。”蓝彦小声道。


“要不我把阿娘叫醒,问问他。”蓝秋提议道。


“秋儿……你又管爹爹叫阿娘,他醒了之后又要念叨了。”阿彦说道。


蓝秋吐吐舌头:“那我不叫了,你来叫。”


蓝彦轻轻地晃了晃魏无羡的胳膊:“爹爹,爹爹起床啦。”


不出蓝忘机所料,魏无羡睡得岿然不动。


“爹爹起床啦……”蓝彦锲而不舍地轻声唤着。


秋儿忍不住了:“哥哥你这样叫到地老天荒都没有用的!”说罢,伏在魏无羡耳边放声大叫:“娘!蓝二夫人!起——床——啦——”


蓝彦:“……”


蓝忘机:“……”


魏无羡心烦意乱地睁开眼,迷迷糊糊地看到床上的三个人,然后咬牙切齿地把蓝秋揉在怀里,一边弄乱她的头发一边说:“叫爹!你个臭丫头怎么就不长记性呢?嗯?说,你是不是故意的?是不是故意的?”


蓝秋在他怀里挣扎笑闹着,平日里清雅宁静的静室,此刻回荡着烟火气十足的笑声。


 


 




“蓝湛,今天什么日子了?”魏无羡抱着阿彦,把下巴放在他头顶上。


蓝忘机低着头给蓝秋梳马尾:“九月,廿四。”


“廿四……”魏无羡沉吟片刻,暖暖地笑道,“蓝湛,我们去看看母亲吧。带着阿彦和秋儿一起。”


蓝忘机微微一怔。


每月廿四,是当年他和蓝曦臣可以去清室看望母亲的日子。


也许是不忍,也许是不敢,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母亲所居的龙胆小筑了,如今听到这个日子,恍如隔世。


“呐,可以么?”魏无羡搂着儿子左右晃着。


蓝忘机系好秋儿的抹额,遮住了她额头上的浅紫色胎记,沉声道:“好。”


一家四口走在云深不知处的小径上,挂着冰凉露珠的松枝打湿了衣袖,天边回荡着几声雁鸣,风轻云淡,草木沉沉地绿着。


秋儿一如既往地赖在蓝忘机怀里,丝毫不觉得这样的霸占在魏无羡酸溜溜的眼神中里有何不妥;阿彦则一向喜欢黏着魏无羡,乖乖地搂着爹爹的脖子,眼睛却一直盯着父亲怀里的妹妹。


“阿彦,看!松果!”走到半路,魏无羡指着头顶的松枝,把蓝彦扛到了肩上,“来,伸手摸摸。”


阿彦伸出小手,凉冰冰的触感让他欣喜坏了,连忙把手缩回来,满脸矜持地暗暗激动着。


秋儿看着坐在爹爹肩膀上的哥哥,对着突如其来的身高差感到有些不平衡,于是向蓝忘机撒娇道:“父亲父亲,我也想举高高。”


蓝忘机看了看忙着逗儿子的魏无羡,认真观摩了一下“举高高”这个动作要如何实现。然后把秋儿轻轻托起,放在自己肩膀上。


这下蓝秋变成了最高的一个:“哥哥!阿娘!快看我!”


蓝彦:“好高!秋儿好棒!”


魏无羡:“啧……叫爹爹啊喂!”


路上,魏无羡和蓝秋你一句我一句,叽叽喳喳地拌嘴,蓝彦也曾试图参与,但是从未成功过。蓝忘机一直静静地听着,“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”什么的,好像被他遗忘的一干二净。


他们路过一棵光秃秃的老桐树,树枝上挂着一只蓝色的风铃。这棵树上个月刚刚枯死了,如今立在这里,像一尊神像一般守着蓝家古老幽静的仙府。


秋儿看到这棵树,笑着向它挥手:“桐树爷爷早!”


微风拂过,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咛。


阿彦见状,不明就里,但也跟着挥了挥手。


蓝忘机和魏无羡则沉默了。


上个月,这棵老树枯死后的那天,蓝秋一直蹲在树下,谁劝都不走。


“秋儿,你做什么呢?”魏无羡也蹲下来。


“嘘,”蓝秋道,“他在和我说话呢。”


“他?谁啊?”


“这棵树。”


“……”魏无羡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,打消了这只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假设。


片刻后,蓝秋站起来,对魏无羡道:“阿娘,我需要一个风铃。”


“叫爹爹,”魏无羡道,“你要风铃做什么?这棵树告诉你的?”


“对,”蓝秋道,“桐树爷爷说,原先他枝繁叶茂,风吹过的时候会有很好听的声音,可如今死了,叶子都掉光了,无论多大的风都没有声音了。所以,我要帮他。给他挂一个风铃,这样起风的时候,他又能发出好听的声音来了。”


魏无羡看着女儿烟雨迷蒙的灰蓝眼眸,再次确认了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。


“秋儿,你是不是看到桐树爷爷的精魂了?”他稳住心神,故作镇定地问道。


“嗯,”蓝秋点头,转身指了指,“就在树干里,很淡很淡,快要消失了。”


魏无羡怔怔了半晌。


这之前,蓝秋也有过类似的举动。上次,一只养在草场上的兔子死掉了,她无意中撞见,哭了好久,然后把蓝彦拉过来,一起在静室的后院挖了个坑,在里面铺满菜叶子,十分郑重地把死去的兔子埋葬了。


“它说它是在这里出生的,所以要我把它埋在这里。”蓝秋坐在闻声赶来的蓝忘机怀里抽抽搭搭地说。


还有湖里死掉的青鱼,后山石堆里死掉的鸽子……从蓝秋三岁开始,她总能时常听到一些死去生灵的“遗愿”,然后帮他们实现。


“魏婴。”蓝忘机唤道。


魏无羡回过神来,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清室门前。


 


 




青蘅君在世时,总是悄悄派人时时打扫这个院落,满院的龙胆花也是时换时新。蓝曦臣继任家主后,这件事也持续了下去。所以院内的景象数十年如一日,和蓝忘机幼年记忆中的样子毫无分别。


仿佛在这里,时间都是静止的。


蓝夫人去世后,清室的房门一直锁着,据说是青蘅君的意思,不许任何人再开启。


蓝忘机带着魏无羡和两个孩子在廊中坐下。


“父亲,这是哪啊?”蓝秋在蓝忘机怀里仰起头。


“这是你们祖母原来住的地方。”魏无羡道。


“祖母现在住在哪呢?”蓝秋又问。


“秋儿……”蓝彦偷偷扯了扯蓝秋的袖子。


魏无羡看着沉默不语的蓝忘机,正欲开口打圆场:“额,你们祖母她啊……”


“她不在了。”蓝忘机道。


魏无羡微微惊讶了一下。


蓝忘机对上他的目光,浅淡的琉璃色里,沉淀着早已酝酿成温柔的哀伤。


“不在了……”蓝秋一脸天真地问道,“就像桐树爷爷那样吗?”


蓝忘机摸摸她的头:“是的。”


“唔……那父亲你一定很伤心。”蓝秋一下子抱住蓝忘机的脖子,泫然欲泣地道。


蓝彦十分担忧地抬头望着魏无羡,魏无羡按了按他小小的肩膀,往前轻轻一推:“去吧。”


蓝彦得到了指示,也转身扑到了蓝忘机怀里。


蓝忘机安抚着两个孩子,摇了摇头:“不伤心了。”


“听到没,现在有你们两个陪着你父亲,他已经不伤心了。乖,不哭了好不好?”魏无羡凑过去,捏弄着孩子们的小脸。


蓝忘机看着他,轻声道:“还有你。”


魏无羡笑笑,侧过身一掀衣摆,面向清室紧锁的房门跪下,声音坦然道:“蓝夫人,晚辈魏婴,今日随蓝湛来看您了。之前年少不懂事,让他独自苦了许多年,如今晚辈回到他身边,决意再不相离。您放心,把他交给我,我会代您照顾他,再不会留他一个人了……”


说罢,向清室的方向款款示礼。


蓝忘机看着他身边的道侣。


这番话,毫不轻薄随意,也没有繁文缛节、指天地为誓的形式感,就好像亲人之间对坐闲聊,看着对方的真心,许下了一个近在眼前的凡俗承诺。


魏无羡起身,微笑着看着蓝忘机。


“哥哥,阿娘说的好好。”蓝秋悄悄挪在蓝彦耳边道。


“是啊……”蓝彦听的有些出神。


蓝秋道:“我猜,父亲马上就要亲阿娘了,你觉得呢?”


蓝彦有些脸红:“嗯……是啊……”


蓝秋眼神一亮:“你看,三,二,一……”


还没等魏无羡开口声讨自家闺女,蓝忘机就揽过他的肩膀,吻住了他那张噙着世间最隽永的情话的嘴。


被挤在中间的蓝秋对哥哥说:“我嗦的没绰吧……”


蓝彦十分认同地道:“没绰,你好腻害……”


 


 


 


“蓝湛,秋儿这个样子,你怎么想?”魏无羡把手搭在膝盖上道。


两人坐在廊下。蓝忘机看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蓝秋,蓝彦巴巴地跟在妹妹身后,寸步不离。


“与你有相通之处,但本质不同。”蓝忘机道。


“嗯,你和我想的一样。”魏无羡道:“如果秋儿将来能感知到人的亡灵,那她的能力很可能会超过我。不……她从一开始就高于我,我只能激化和驱策,但她能和它们直接交流,而且重点是……”


“重点是,她意在安抚,而非利用。”蓝忘机不着痕迹地得出了结论。


“对……”魏无羡看着远处女儿纯白如纸的笑脸,不知该期待还是该担忧。


他靠在蓝忘机肩上,喃喃自语道:“蓝湛,你说,秋儿这孩子会不会是老天派来帮我赎罪的?”


蓝忘机看了看他:“何以这样问?”


“我这辈子注定浸淫在鬼道之中,再难脱身。不管怎么说,我手上沾了不少血,怨魂,凶尸,厉鬼……调遣也好,豢养也罢,终究是损人命、伤阴骘的。这些,不是一句我问心无愧就能随意抹杀掉的事实。”魏无羡扯出一个微笑。


“魏婴……”蓝忘机声音微颤。


魏无羡继续说:“你看,这孩子的能力好巧不巧,正好和我逆着来。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看不下去,让秋儿来把我这条满是血污的黑路,略微照亮一些……”


忽然,昨夜梦境中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——诡异的磷火,陌生的蓝彦和蓝秋,还有突然出现的江厌离,以及她印在秋儿额头上的吻。


额头……吻……浅紫色的胎记……


魏无羡猛地坐起:“蓝湛,我好像明白了!”


蓝忘机一脸愿闻其详地看着他,默默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。


 


 


 


“阿娘,阿娘!”蓝秋捧着一朵萎蔫的龙胆花,颠颠地跑了过来。


魏无羡扶额:“姑奶奶,您什么时候能老老实实喊爹呢?”


蓝秋强行无视掉了他的埋怨:“阿娘,父亲,我要把它带回去。”


蓝忘机看了看秋儿手心里的小花:“它对你说了什么?”


“它说它快要死了,不想一直待在这里,想有人带它出去。”蓝秋轻轻抚摸着已经萎缩的花瓣,心疼地道。


魏无羡看了看秋儿的抹额,遮挡着那块宿命般的印迹。


他想了想,说:“好,等下回去的时候,我们把它带出去。”


蓝秋雀跃道:“谢谢阿娘!”然后转身跑去找蓝彦玩了。


魏无羡:“……”


蓝忘机忍住不笑,看着他道:“累吗?早些回去?”


魏无羡摇头:“不。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,让孩子们多玩一会儿。母亲生前没能看到这儿孙绕膝的景象,如今既来了,便多陪她一会儿吧。”


“嗯。”蓝忘机看着在院子里玩的不亦乐乎的一对儿女。


他们在玩捉迷藏。轮到阿彦蒙眼的时候,秋儿总能灵活地窜来窜去,在哥哥身后东戳西弄,惹得阿彦晕头转向,半天都抓不住她;轮到秋儿蒙眼的时候,阿彦总是装作漫不经心,然后故意撞上去,所以秋儿总是赢的很顺利。


魏无羡笑道:“你瞅瞅阿彦这股老实劲儿,一本正经,纯良的不行,多像你,一看就是你亲生的。”


“嗯。”蓝忘机道:“秋儿像你。”


“我可没这小丫头这么坏。你看她成天欺负她哥哥,我哪有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过你?”魏无羡顺势钻进蓝忘机怀里,闻着他衣袍上熟悉的檀香。


蓝忘机无语地看着他。


“……”魏无羡话一出口便心虚了,“……好吧,我承认,的确是上梁不正。不过嘛,这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否则我怎么可能这么嚣张?”


两人腻在一起,话题走走停停。


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身上,渐渐地有些睡意,蓝忘机低沉的呼吸和心跳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安神曲。


半晌,蓝彦和蓝秋玩累了,跑回来找父亲。发现爹爹靠在父亲身上睡着了,父亲正搂着他的腰,轻轻亲吻着他的额角。


两个孩子看着这一幕,十分懂事地没有出声。


蓝忘机抬起头,看到站在身旁的他们,目光暖软,把手指竖在唇上,比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

蓝秋笑着点头,学着蓝忘机的样子,比着“嘘”的手势,然后悄悄地凑过去,踮起脚尖,“啵唧”,在魏无羡脸上亲了一口。


亲完之后,她回过头,冲站在身后的哥哥招招手。


蓝彦见状,抿着嘴笑了,也凑过去,“啵唧”,在魏无羡的另半张脸上亲了一下。


夕阳的颜色斜斜地落在龙胆小院里,那朵枯萎掉的紫色小花静静地躺在蓝秋的口袋中。一缕精魂从纯白的布料中钻出,越来越浅,盘旋着袅袅上升,最终安逸地消散在了晚霞降临前的那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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